• 凌峰

【庸人自擾】C.2.2 音樂人與偶像


「聽說你在做音樂。」這句話從一名年輕十多歲的朋友口中說出來,不會遇到什麼好事。他續道,自己好好歹歹聽了十幾年歌,對甚麼會受歡迎好歹有些見解;於是,我成了犯人欄裡的那個老疑犯。


「做音樂為甚麼不做流行的旋律?宣傳、美圖、噱頭、社交網絡,統統重要,否則歌手怎會受歡迎?」他興致勃勃的說著。然後一雙眼睛釘上了我,等待我的回覆。


「我想和你說說我的週末怎樣過。」


「我和一個年輕人在Studio裡聽歌。沒有看任何畫面、錄像,就兩個人在一雙喇叭前,不同歌手的歌一首一首地聽。那樣的世界很奇妙;很多聽不見的東西,都會從四面八方竄出來,爬進你的耳朵裡。你會頓然發現,我們錯過了那麼那麼多。


在那個只有音樂的世界內,寬廣而多元,成名的、無名的,都一樣,失去了名字與地位,所有的歌曲都如斯平等。內裡偶有印象深刻、製作超卓的,卻偏偏是一些不知名的;論及混音的仔細程度、還原度以及創造出來的空間感,很多財力充裕、當紅的,反而叫人失望。


然後不知過了幾多小時,自己忽然希望知道歌曲在寫甚麼。慢慢開始細細咀嚼內裡的訊息、曲詞中的意境。這樣再遊一遍,好與不好,有與沒有,高與低,便一目了然。」


他看著我,帶著不耐煩。


「你多久沒有試過這樣聽音樂了?」我問。


不待那答案,不理會那困惑的臉,我續說著:「『音樂要有商業性』,只有沙漠化、快餐化、商業化的社會才說得出口。當音樂是一件單純作為買賣的商品時,音樂才需要商業性。你不會叫Banksy有商業性、你不會嫌梵高不夠潮、你不會嫌蒙羅麗莎太少推廣吧?音樂的可能性,其優美細緻、其真實、其情感,是藝術。將受不受大眾歡迎定為音樂優劣與否的唯一標準,就是音樂最大的危機。


音樂需要的,是坦誠。坦誠面對自己真正的感受,將心底深處要講的說話寫出來。以歌作為渠道表達最真的感覺,自然就會有人聽得懂。如果觀眾膚淺,那麼道出他們的膚淺並作出教育就是音樂人與評壇的任務。讓所有人都看得作誰是造作,讓真誠回復應有的價值,這是音樂需要的,也是所有人都需要的價值判斷。」


「當下成功了,管他靠宣傳、靠造型、靠出位,王就是王,是勝利者。受歡迎的歌,不好嗎?」


「這就是公開考試成功了,得到分數了,不就行了嗎的道理。你有擁有過真正的知識嗎?你能融會貫通嗎?這個社會就是不斷的叫我們用盡任何方法『吃快餐』,所有東西都是賺取名利的道具。這其實就是侮辱了大部分價值遠超於市場價值的存在的膚淺想法。


怎樣的裝束、怎樣的visual、拍了怎樣的相,都只是一些無關重要的伴菜,一瞬即逝。要創作一首十年後仍然令人記得的音樂,我們只可以依靠音樂本身的坦誠與言之有物。放多少時間在用耳朵聽的音樂裡,創造出來的音樂便如何。只是從來沒人問問音樂人放多少時間在伴菜、多少時間在音樂裡罷了。」


說了一大堆,有點後悔。閒聊的格局,認真起來,只有掃興的收場。朋友搔了搔頭:「給你這樣說,姜濤不就很不濟嗎?那麼的商業,那麼的受歡迎...」


「你認為姜濤是音樂人?」他遲疑了片刻。「他是唱歌的吧?」


「很多以娛樂為事業的人,都有多重的角色。唱歌,大概是姜濤的其中一個面向吧。但比起一位音樂人,他卻更像一名偶像。偶像是一個希望,是崇拜者的對完美的理解。他必須是優秀的、全面的、充滿魅力的,是我們想長成的模範。所以他唱歌、跳舞、綜藝、戲劇、慈善、代言都會涉獵,這樣才算樣樣皆精的榜樣。音樂人呢?在表演之外,音樂人的職責就是專心致志創作;看外國音樂的中流砥柱,動輒三、五、七年的創作過程,中間長時間的躲進自己思緒的洞穴,在人間中蒸發。在我們這個地方,有嗎?對比起來,就那專注性與其追求完美的執意,香港音樂人也甚少。這是一種缺乏對音樂作為藝術的尊重,也是音樂人專注於音樂的難以求生的問題。


但始於此亦終於此,音樂,要優於原點,只有依靠聽得到的東西,而不會是用看的、用短暫的噱頭來尋找立足點。」


一臉似懂非懂的他:「那麼張國榮、梅艷芳、張學友等等,都是偶像?在你看來,都不是音樂人?」


「他們擁有好的團隊,擁有一顆追求完美的心,縱然他們多棲發展,但在音樂上多浸淫的時間,足以讓他們成為十分精彩的音樂表演者。但在音樂人的角色裡,除了演繹,還有很大的部分是在於創作上 - 他們的成功,就是一班創作人的團隊在後發揮淋漓盡致的成果;我比較喜歡把這樣多棲的娛樂家看成一個團隊般欣賞。我亦相信,他們各自都珍惜和欣賞那些在幕後發揮著音樂細胞和創作細胞的隊友。」


「那麼,你是覺得偶像在音樂的影響上不甚了了?」一陣挑釁的氣氛。


「偶像在香港的音樂圈中是十分重要的參與者,就如香港的主流音樂在過往都十分倚重流行易懂的旋律作為商品一樣。但當偶像本身能夠擁有足夠的叫座力,偶像能否借助自己的叫座力去嘗試拉闊香港音樂的類型,利用自己的名氣去推動非主流,這是偶像本身可以作出的選擇。如果今天的 Mirror、Error 成為一系列非主流音樂的入門代表,那麼,我看不到他們作為偶像對樂壇有甚麼不好。但若果情況恰恰相反,這樣的名氣只成為金錢滾動金錢的純商品拓展,那麼音樂圈的停滯不前,不就是因為偶像嗎?所以,偶像自己的音樂理念與嘗試的勇氣,決定了他們長遠的影響力。始終,音樂講求的,是創意。


我們都知道,這個樂壇一直甚麼最叫座的。如果在廣東話的市場裡,所有人都做最叫座的東西,那麼,香港的樂壇需要多少人?也就是我們只做那一模一樣的東西,也未讓觀眾嘗試其他的音樂類型、教育他們不同類型音樂的不同意義,我們才養不起多一些音樂藝術的工作者。比方,全香港的食肆都只可以是茶餐廳,你覺得有多少間食肆會倒閉?但如果我們教導人們印度、日本、意大利、西班牙、法國、德國等等的菜餚美食的歷史和精巧之處,香港便可以容得下更多更多的食肆。」


「在享用原地踏步的安全感的同時,我們是否也應該想想如何開步使整個社會都對音樂有更深刻和廣闊的認識,讓後來的音樂人有更廣闊的平原?」


他看看我:「不如叫些甜品,好嗎?」笑了笑,我微微點了點頭。


凌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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